在人口老齡化加劇與預期壽命延長的雙重背景下，僅靠基本養老保險難以滿足公眾對高品質退休生活的期待，“退休后錢從哪來”成為全社會普遍的焦慮。

作為補充養老保險制度的“第二支柱”，企業年金其實在為職工賺取“養老錢”方面表現不俗。

人社部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全國企業年金基金單一計劃、集合計劃下的固定收益類組合和含權益類組合，每項投資組合近三年累計收益率均超過10%。

其中，單一計劃下含權益類組合的三年累計收益率更是達到了12.53%。

然而，與這份亮眼的投資成績單形成鮮明反差的是，企業年金長期面臨“叫好難叫座”的窘境：企業年金長期存在年金參與率低、中小企業滲透率低等問題。

如今，這一局面將隨著新政落地迎來改變。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財政部聯合印發《關于進一步做好企業年金工作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明確各類企業及符合條件的用人單位均可建立企業年金，并提出“靈活繳費”“推廣集合計劃”及“園區試點”等具體舉措。

業內普遍認為，此次《意見》通過降低門檻和簡化程序，意在將企業年金的覆蓋范圍從大型國企向廣大中小微企業延伸。這意味著，長期以來被視為央企、國企“專屬福利”的企業年金，正被推向更廣泛的職工群體。

在這一政策變革中，專業養老保險公司作為企業年金市場的重要參與主體，其角色定位、業務機遇備受市場關注。

政策向中小企業下沉 為險企打開增量市場

在我國多層次、多支柱養老保險體系中，第一支柱基本養老保險已實現廣覆蓋，發展相對完善；第三支柱個人養老金制度2024年12月15日起已在我國全面實施，但尚處于起步階段。作為第二支柱的企業年金，長期以來扮演著補充養老的關鍵角色。

企業年金是企業及其職工在依法參加基本養老保險的基礎上，通過集體協商自主建立的補充養老保險制度。

回顧歷史，國務院早在1991年發布的《關于企業職工養老保險制度改革的決定》中便鼓勵企業為勞動者建立補充養老計劃。2004年《企業年金試行辦法》的實施，開啟了中國補充養老保險基金規范化、專業化、市場化的運作之路。然而，經過二十余年發展，企業年金的參與主體仍高度集中于國企和大型企業，中小企業參與意愿和覆蓋率始終偏低。

這種“不平衡”在數據上體現得尤為明顯：雖然資金規模已破4萬億元，但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全國企業年金參與企業僅超17.5萬家、覆蓋職工超3300萬人。相較于全國數以千萬計的中小企業基數，制度的普惠性和滲透率仍有巨大的提升空間。

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風險管理與保險學系主任鄭偉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指出，企業未建立年金的原因通常包括不了解、怕麻煩、擔心被捆綁等。

針對上述痛點，《意見》明確規定，經濟負擔能力有限的企業，可以先從低繳費比例或額度起步，以后有條件了再逐步提高。這一“松綁”政策直接降低了中小企業的準入門檻。

北京工商大學中國保險研究院副院長兼秘書長寧威向記者表示，以往企業年金多由經營效益較好的大型企業組建，此次文件專門提及中小企業，通過稅收優惠下沉，不僅有助于解決中小企業員工的養老問題，從整體布局看更是一次積極的擴面信號。

在企業年金管理生態中，專業養老保險公司扮演著重要角色。從企業年金基金法人受托管理情況來看，12家法人受托機構中有6家為專業養老險公司。

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企業年金基金法人受托管理資產金額排名前五的有四家為養老險公司。其中，國壽養老、平安養老、泰康養老和太平養老的受托管理資產金額分別位列第一、第二、第四和第五，展現了養老險企在受托領域的絕對優勢。

對于養老保險公司而言，《意見》落地將影響其客戶結構。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創新與風險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龍格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采訪時指出，企業年金市場空間將從少數大企業擴展至海量中小企業，開啟了廣闊的“長尾市場”。

推廣集合計劃重構險企服務模式

客戶群體的下沉雖然打開了增量空間，但也對保險公司的運營能力提出了挑戰。面對海量且分散的中小微企業客戶，傳統的“一對一”服務模式將難以為繼。

龍格認為，養老險公司的業務模式需從服務大客戶的“單一計劃”轉向服務中小企業的標準化“集合計劃”，未來的競爭焦點將轉向綜合服務能力、成本控制和規模化運營效率。

對此，《意見》特別強調要積極推進企業年金“集合計劃”管理模式創新，豐富集合計劃供給類型，并探索依托集合計劃推行簡易程序。

集合計劃是指同一受托人將多個委托人交付的企業年金基金，集中進行受托管理。華源證券研報數據顯示，相比于單一計劃，集合計劃通過標準化流程顯著提升運營效率，基于多企業分攤固定成本機制，大幅降低單家企業的人均管理成本。

龍格分析認為，相比銀行和基金公司，養老保險公司的核心優勢在于能夠提供受托、賬管、投資一體化的綜合服務，以及與客戶人力資源深度結合所帶來的高黏性。大力推廣集合計劃可能會強化頭部機構的規模和品牌優勢，加劇行業的“馬太效應”。

寧威在接受采訪時進一步佐證了這一觀點。他指出，養老金經營核心在于“安全”與“增值”，大型險企在防范倒閉風險的安全性及投資能力上往往更具優勢。

盡管頭部效應顯著，中小型養老險企仍存在差異化突圍的機會。寧威認為，中小險企雖在規模上不占優，但若能通過獨特渠道形成高回報的投資亮點，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也并非處于絕對劣勢。

龍格建議，中小公司可以通過區域深耕、垂直細分（如專注高新科技企業）以及科技賦能提升客戶體驗來實現差異化突圍。

長周期考核倒逼險資優化資產配置

隨著企業年金規模的擴大和覆蓋面的下沉，其投資收益的穩健性與長期性同樣受到關注。

根據人社部數據，截至2025年三季度，企業年金積累基金規模達到4.09萬億元，近三年累計收益率為12.08%，環比增加5.81個百分點，華創證券研報分析稱，這主要受益于權益市場的回暖。

但在當前的低利率環境下，單純依靠固定收益類資產已難以滿足長期的養老回報需求。數據顯示，權益類資產在提升收益方面正發揮關鍵作用。

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單一計劃下含權益類組合近三年累計收益率從二季度的5.84%大幅上漲至12.53%；集合計劃下的含權益類組合近三年累計收益率也從4.61%上漲到10.76%。

為引導資金“長錢長投”，監管部門正在推動考核機制向長期化轉變。人社部2025年一季度首次公布三年累計收益率替代短期指標。

近日出臺的完善年金基金長周期考核指導意見，進一步通過延長合同與考核周期、優化評價機制等方式，旨在建立科學合理、權責明確、運行規范的年金基金長周期考核機制。

考核機制的變化直接驅動養老險企資產配置策略的調整。華源證券認為，未來隨著年金規模擴容，頭部機構或進一步通過提升自身的權益資產配置和差異化能力鞏固競爭壁壘。

龍格分析稱，在長周期考核下，投資策略將更注重長期價值，提升對權益類資產占比波動的容忍度以博取更高收益。他預測，“啞鈴型”配置將更受青睞，即同時配置高穩健性的固收資產和高彈性的權益/另類資產，投資重心將從短期“擇時”轉向通過大類資產配置和精選標的來獲取長期穩健回報。

展望未來，寧威指出，在對第一支柱（基本養老保險）比較重視的國家，養老體系往往呈現“第一支柱與第三支柱（個人養老金）占比大、第二支柱（企業年金）占比小”的“啞鈴型”結構。由于第二、第三支柱均屬商業保險范疇，如何把兩者進行有效銜接乃至合并是發展方向。

龍格也指出，企業年金與個人養老金在賬戶層面的打通是必然趨勢，養老險企應充當“連接器”，提供賬戶轉移的技術運營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