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危機進入第九周,阿聯酋的退群,再給歐佩克帶來沉重一擊。
據央視新聞報道,當地時間28日,阿聯酋宣布自2026年5月1日起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及“歐佩克+”機制。
阿聯酋能源與基礎設施部長馬茲魯伊表示,長期以來,阿聯酋一直都是歐佩克及“歐佩克+”機制成員,未來全球對能源的需求仍將持續增長,世界需要更多能源供應。
退群消息公布后,國際油價小幅下行。WTI原油價格周二白天一度升至101.79美元/桶,創兩周內新高,短線跳水后重新穩定在99美元/桶左右。布倫特原油期貨仍徘徊在每桶110美元附近,連續第七個交易日上漲,達到自4月初以來的最高水平。
受訪專家普遍認為,短期看,阿聯酋退群后的產量增長,對全球石油供應影響不太大,畢竟該國產量增幅也就是幾十萬桶每天。
但對全球能源秩序來說,阿聯酋退群有著深遠影響——歐佩克裂痕進一步擴大,在穩定油價和平衡供應上更顯力不從心,各產油國或重回肆意增產、大打價格戰的歷史輪回中。
歐佩克第三大產油國,退群
阿聯酋1967年加入歐佩克,是該組織的第三大產油國,僅次于沙特和伊拉克,石油產量占全球需求的3%以上。2025年,阿聯酋石油產量約290萬桶~340萬桶/日、出口約270萬桶~280萬桶/日,已探明儲量約1110億桶。
美以伊沖突爆發后,阿聯酋的石油出口遭受重擊。3月中,阿聯酋最大石油公司阿布扎比國家石油公司(ADNOC)已被迫大規模關停油井,實施停產措施。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意味著它將不受歐佩克的產量政策約束,可以實現能產多少就生產多少。阿聯酋的產能高于其產量配額,而且可能還有進一步提升的空間?!笔托袠I高級經濟師朱潤民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阿聯酋方面表示,計劃到2027年將生產能力從約340萬桶/日提升至500萬桶/日。
據央視新聞報道,阿聯酋能源與基礎設施部長馬茲魯伊表示,退出歐佩克的決定將使阿聯酋能夠與合作伙伴和投資者更加靈活地開展合作,確保滿足未來全球市場在原油產品、石化產品、天然氣及其他能源領域的需求。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國際大宗商品室主任王永中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分析,阿聯酋此前受歐佩克+產量配額限制,日常石油產量約為340萬桶/日,目前產量已降至170萬桶/日,僅為常規產量的一半。在當前高油價背景下,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及歐佩克+機制后,將不再受聯盟產量配額約束,可自主逐步提高石油產量,此舉有望顯著提升其石油出口收入。
此前,阿聯酋已苦歐佩克產量配額限制久矣。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研究員、能源研究項目主任潛旭明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阿聯酋的實際石油產量遠低于產油能力,導致該國有大量閑置產能。近年阿聯酋還投入巨資提升開采能力,目標是將日產量提升到500萬桶,但在歐佩克的限產“緊箍咒”下,難以將巨額的產能變現為實際收入。所以,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并非一時沖動,而是長期積怨在特定的時機下集中爆發。
其次,阿聯酋退群部分也有地緣政治的考量。王永中指出,阿聯酋與西方國家的互動更為密切。這一立場恰與美國的能源訴求相契合——特朗普政府期望國際油價走低,避免美國通脹重燃,而阿聯酋退群后,可自由擴大石油產量,這無疑將對美國有利,也能進一步鞏固美阿之間的合作關系。
“未來或出現更虛弱的歐佩克”
當前,美伊談判陷入僵局,霍爾木茲海峽通行仍處于受阻狀態,阿聯酋退出歐佩克、主動擴產,但石油如何外運依然是當前一大現實難題。
潛旭明判斷,在短期內,阿聯酋退出對油價的實際沖擊相對有限,這主要是因為霍爾木茲海峽通行受阻,全球五分之一的原油難以正常通過該海峽,運輸基本中斷。即便阿聯酋從5月1日起逐步增產,新增產量在海峽受限的情況下,也難以大規模流向國際市場。不過,阿聯酋擁有一條通往富查伊拉港的輸油管道,主要將哈卜善油田出產的穆爾班原油輸送至該港口。該管道西起阿聯酋主要產油區哈卜善油田,東至富查伊拉港,使部分油輪能夠繞開霍爾木茲海峽,直接從富查伊拉港裝載并出口原油。因此,這部分原油不受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的影響。
在2019年卡塔爾退群后,第三大成員國阿聯酋再離群,對歐佩克的長期影響或是沉重一擊。
“阿聯酋的退出標志著歐佩克的重大轉變?!鳖W傻媚茉吹姆治鰩烰orge León指出,阿聯酋與沙特阿拉伯,是兩個為數不多、具備實際閑置產能的成員國——這種閑置產能正是歐佩克發揮市場影響力的手段。
Jorge León表示,雖然霍爾木茲海峽危機還在持續發酵,讓阿聯酋退群的短期影響不大,但長期影響是結構上更虛弱的歐佩克。此外,隨著歐佩克緩解供應不平衡的能力減弱,石油市場可能更加不穩定。
王永中指出,OPEC成員國在全球原油產量的占比只有30%多,所以2016年又創立了“歐佩克+”機制,將俄羅斯納入其中來增加影響力?,F在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及“歐佩克+”機制,則又削弱了歐佩克對原油產量的控制力,之后要通過減產來保價的難度會上升。
禍不單行的是,卡塔爾、阿聯酋接連出走,還可能對其他國家產生示范效應。王永中進一步分析,科威特等其他受歐佩克產量配額限制的成員國,有可能在看到阿聯酋退群后也考慮退出該機制。這一趨勢對于歐佩克、沙特以及俄羅斯而言均較為不利,或將進一步弱化三者在全球石油市場的主導地位。
潛旭明也道出,阿聯酋退群后,不僅歐佩克的凝聚力和信譽遭受重創,沙特作為歐佩克的實際領導者地位也將受到嚴峻的挑戰。阿聯酋退出后擺脫了集體配額的約束,這一舉動可能鼓勵其他成員國的效仿。所以,沙特要承擔更多的自愿減產份額,其作為市場穩定器的角色面臨更大的壓力。
利空國際長期油價
自美國頁巖油革命以來,歐佩克式微便成為各界關注的焦點。國泰君安期貨宏觀能源策略資深分析師瞿新榮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回顧,2010年前后,美國大規模開采頁巖油氣,幾年內便超越沙特和俄羅斯,成為全球最大原油和天然氣生產國。當時,以沙特、阿聯酋為代表的歐佩克國家,為重新奪回全球石油市場份額,從2014年起開始大幅增產,引發全球石油價格戰。后續受2016年油價低迷及2020年負油價影響,歐佩克國家不得不通過短期減產維持油價穩定。
長期以來,中東產油國始終有與美國、俄羅斯爭奪石油市場份額的訴求,2014年、2020年兩次價格戰均源于此。中東國家在歐佩克的框架下也頻現分歧,尤其是歐佩克“老大”沙特和“老三”阿聯酋之間的恩怨情仇。
瞿新榮談及,在2020年3月的減產計劃中,阿聯酋多次不服從沙特的協調,堅持推行自身的石油生產計劃。背后核心原因在于,阿聯酋有自身明確的發展規劃,包括與以色列建交、引入以色列先進技術等,其核心訴求是在傳統化石能源逐步退出歷史舞臺前,最大化實現資源變現、積累現金流,進而推動國內經濟結構轉型,向科技、芯片等領域布局。
如今,阿聯酋再度萌生奪回市場份額、脫離歐佩克約束的想法,或也是基于相似的“變現焦慮”。正如“石器時代的結束并非因為石頭枯竭”,中東國家深知新能源轉型與科技升級的必然趨勢,因此普遍希望在當前高油價背景下,通過增產、賣高價實現資源變現。
一旦阿聯酋推倒大幅擴產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會否引發新一輪油價崩塌值得關注。瞿新榮指出,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后已明確有增產計劃,沙特是否會采取“打壓價格同時增產”的應對舉措,仍有待觀察。業內分析認為,未來幾年,中東產油國為奪回市場份額可能持續增加石油供給,加之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后的影響,國際油價或將面臨一定的下行壓力。
國際石化市場信息服務商安迅思(ICIS)總監Ajay Parmar表示,阿聯酋決定退出雖不令人意外,卻標志著該國與沙特之間歷史悠久的緊密聯盟正漸行漸遠。隨著歐佩克平抑供應失衡的能力減弱,長期的全球石油市場可能會變得更加動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