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伯克希爾·哈撒韋股東大會上,討論的焦點從傳統的“投資理念”更多地轉向了對“未來路徑”的研判。隨著管理層完成交接,這家素以長期穩健著稱的巨頭,正處在一個罕見的觀察窗口——既要傳承既有的價值體系,又要在新的市場環境中做出戰略抉擇。
“未來五到十年阿貝爾將如何掌舵,非常值得觀察。可以說,當下的不確定性已超越過去三十年的任何時期。”Paradigm Press Group首席交易策略師、360 Global Research創始人兼CEO Enrique Abeyta在大會現場接受南方財經記者專訪時表示。作為一名擁有逾25年華爾街實戰經驗的資深投資人,他曾創立并管理多只對沖基金,累計募資規模超40億美元。
在Enrique Abeyta看來,當前市場最核心的矛盾,并不完全在于“估值是否過高”,而在于估值背后隱含的增長預期。在AI敘事的推動下,部分科技公司的估值已經顯著領先于盈利本身。與此同時,他指出,過去一年多時間里,市場上漲結構已發生變化:驅動上漲的力量已從聚焦頭部科技巨頭,切換至更廣泛的行業輪動,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牛市的“擴散”特征。
對于宏觀環境,他的判斷相對克制。他認為利率本身并非當前市場的核心變量,利率只有在快速、大幅調整時才會對資產價格產生實質性影響,而在當前區間內,更值得關注的仍然是企業盈利的持續性。換言之,只要盈利增長沒有出現明顯中斷,市場整體下行的風險仍然有限。
不過,從更長周期來看,他也提示,當前估值水平終究需要經歷一定程度的壓縮,只是時間點難以判斷。
伯克希爾持有大量現金并將“伺機而動”
南方財經:從投資者,尤其是從對沖基金經理的角度來看,你如何評價今年的股東大會?
Enrique Abeyta:我認為,現在確實到了一個需要向前推進的階段,我們正處在一個過渡期。伯克希爾目前狀況不錯,但未來會有很大變化。我認為,很多伯克希爾的投資者低估了巴菲特和芒格個人魅力所帶來的價值。阿貝爾未來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機會,尤其是在他們持有大量現金的情況下。未來五到十年他會怎么做,非常值得觀察。可以說,當下的不確定性已超越過去三十年的任何時期。
南方財經:他們持有大量現金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Enrique Abeyta:我認為他們更傾向于伺機而動,也就是說,他們會等待真正的機會出現再出手。同時你也要注意,他們持有現金本身也可以獲得不錯的回報。而且他們的行事邏輯與普通上市公司不一樣,一般公司股東會質疑“為什么你持有這么多現金”,但伯克希爾的股東反而會說“很好,我們支持”。
估值偏高未必導致美股下跌
南方財經:從市場角度來看,你如何評估當前美國股市的估值水平?
Enrique Abeyta:這個問題比較復雜。一方面,很多人會看市盈率,也會參考“周期調整市盈率”,這是一個基于 10 年平均盈利計算的指標。從這個角度來看,市場確實很貴。但問題在于,估值必須結合利率水平來看。當你用風險調整后的利率去修正估值時,其實就沒有那么貴了。
另外我想強調一點:估值從來不是市場下跌的原因,盈利才是。只要企業盈利繼續增長,我不認為會出現熊市。當然,從長期來看,估值一定會經歷壓縮,只是我不確定是一年內還是五年內發生。所以可以說,現在估值確實偏高,但短期內未必會帶來太大影響。
南方財經:近期市場上漲主要集中在科技股,尤其是AI領域。你怎么看這種情況以及伯克希爾對AI的態度?
Enrique Abeyta:其實市場普遍認為AI在主導行情,但過去大約16個月并非如此。如果你看“七巨頭”(Mag 7),這些與AI高度相關的公司,其實表現是落后的,真正帶動市場上漲的是標普500中其余的493家公司。標普500等權重指數已經創出新高,這反而說明這是一個健康的牛市。
至于伯克希爾,我認為他們可以從AI中受益,因為AI會提升他們所投資的企業的效率,比如蘋果以及其他投資組合中的公司。但AI并不是他們的核心重點。伯克希爾一直是“快速跟隨者”,不會去做最前沿的技術,而是等技術成熟之后,再考慮如何利用。
南方財經: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美聯儲已經連續第三次維持利率不變。在“利率更高更久”的環境下,你認為對股市最大的風險是什么?
Enrique Abeyta:我認為影響其實不大。我從業30年,實際情況是,美聯儲的利率行動只有在快速、大幅調整時才真正產生影響。現在的情況很像上世紀90年代后期,當時利率上下波動25到75個基點,但對市場影響不大,持續了近十年。很多時候利率對市場很重要,但大多數時候其實并不重要。目前10年期國債收益率大約在4%到4.5%之間,我認為這對市場來說是一個中性因素,并不會成為決定性變量。
長期看好股票和成長型資產
南方財經:伯克希爾當前的配置,會影響你的投資思路嗎?
Enrique Abeyta:說實話,不會影響太多。伯克希爾只是眾多公司中的一家。不過我確實認為未來某個時點可能會出現某種危機,雖然短期內不太可能。我很好奇阿貝爾是否會比巴菲特和芒格更激進,因為他更年輕,屬于不同的一代人。但從大會上的發言來看,他非常保守。他非常聰明,但問題在于,查理·芒格當年說服巴菲特從“以便宜的價格買平庸的公司”轉向“以合理價格買偉大公司”。而從阿貝爾過去的行為來看,他更像是用合理或一般的價格買還不錯的公司。
再結合他的背景——來自美國中西部,做能源和公用事業出身,他既不做成長投資,也不做困境投資,而是處在中間位置。但伯克希爾過去真正創造超額收益的來源,并不是傳統價值投資,而是買入偉大公司(如蘋果、可口可樂),或者在市場壓力時期進行特殊交易(如高盛)。而這些類型的操作,我們還沒有在阿貝爾身上看到。所以未來10年會非常關鍵,我們會看到很多答案。
南方財經:市場現在也在觀察阿貝爾接下來會怎么做。
Enrique Abeyta:是的。現實情況是,在市場沒有出現大幅波動之前,他可能不會有太多動作。我認為他現在很樂意坐擁現金,同時對資產做一些小幅調整。
南方財經:在當前宏觀環境和地緣政治風險下,你對資產配置有什么建議?
Enrique Abeyta:資產配置是一個非常私人的決定。一個30歲個人投資者和一個數十億美元的養老基金,其配置邏輯完全不同。
但從長期來看,股票表現是最好的,成長資產表現也很好。我認為巴菲特也會同意這一點——這也是為什么他們主要投資股票和企業,而不是債券。
我依然認為美國經濟長期前景良好,伯克希爾的配置也反映了這一點。當然,他們也在日本等市場做了一些分散配置。但對于大多數投資者來說,長期投資仍然是實現財富增長最有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