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世界第一大能源生產國和消費國，中國面臨著化石能源占比高、能源發展約束硬等挑戰。近期，中辦、國辦發布《關于更高水平更高質量做好節能降碳工作的意見》，要求處理好節能降碳和能源安全的關系，科學調控能源消費總量，嚴格控制化石能源消費。“十五五”時期是中國加快構建新型能源體系和實現碳達峰目標的關鍵期，如何破解能源安全、經濟增長與碳減排的“不可能三角”？在外部環境動蕩加劇的當下，中國能源安全的底氣究竟源自何處？
證券時報“人民財訊·大觀”欄目特邀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院長金之鈞，深度解析中國能源供應體系的韌性與未來。在他看來，我國已基本形成多元化的能源供應體系，且本土油氣增儲上產潛力巨大。構建有韌性的能源體系應立足本土能源資源，既要繼續推動非化石能源成為供應主體，也要發揮化石能源的兜底保障作用，大力推廣二氧化碳捕集與封存（CCS）/二氧化碳捕集、利用與封存（CCUS）技術，探索開發天然氫等前沿領域。
金之鈞，1957年9月生，中國科學院院士、俄羅斯科學院外籍院士、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院長、北京大學鄂爾多斯能源研究院院長。金之鈞主要從事石油天然氣地質理論研究及勘探實踐工作，曾獲國家技術發明獎二等獎1項、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2項、李四光地質科學獎、孫越崎能源大獎、留學回國人員成就獎等。
高油價不會長期存在
證券時報記者：近期國際能源署（IEA）警告全球正在經歷的能源沖擊嚴重程度可能已經超過兩次石油危機以及2022年能源危機的總和。您認為中東局勢對全球能源格局將產生怎樣的影響？
金之鈞：國際能源署的觀點過于極端，忽視了當前全球能源格局的復雜性和韌性。盡管短期內油價波動不可避免，但我認為過高的油價不會長期存在，中東局勢也不會對中國的能源安全構成長期且重大的威脅。
霍爾木茲海峽作為承載全球約20%的石油供應及液化天然氣運輸量的“咽喉要道”，其戰略地位不言而喻。當前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短期內將引發油價波動、推高國際油價。但高油價的態勢注定是短暫的，這不符合全球主要經濟體與產油國之間的共同利益。當油價超過100美元/桶，過高的油價將加速清潔能源對化石燃料的替代進程，最終損害產油國的根本利益。因此，無論是石油消費大國還是依賴石油收入的產油國，均不希望油價長期維持在非理性高位。
長遠來看，60美元—80美元/桶是從產油國到買油國，從油氣上游生產產業到下游煉制產業都能夠接受的合理區間價格。各方力量將共同促使油價回歸到相對合理區間。
證券時報記者：中東局勢對中國能源供給影響多大？目前國際能源價格變化已引發我國石油上游產業鏈漲價，后續對上中下游產業鏈會有何影響？
金之鈞：我國能源供應足、韌性強，本輪油價波動帶來的影響是短期的、有限的。這主要得益于我國多元化的能源供應體系、上下游一體化的產業經營模式以及豐富的應對經驗。
從供應端看，中國已基本形成多元化的能源供應體系，能源自給率保持在80%以上。在石油供應方面，我國已實現從多個國家、多種渠道進口，擁有不止一條陸路輸油管道，也布局了多條海上運輸航線。國家有充分的戰略預案確保各渠道之間可以靈活調配。因此，任何一個國家或單一供應渠道出現問題，都不會對我國能源供應大局產生決定性影響。
從產業端看，油價波動對各國石油產業鏈上下游的影響是客觀存在的，其核心邏輯在于石油產業鏈上下游的利潤分配：當油價走高時，上游勘探開采環節的利潤豐厚，使得企業有意愿開發一些高成本的邊際油田，以擴大整體產量；對于處于產業鏈下游的煉化企業，則意味著利潤空間被擠壓。當油價超過80美元/桶后，這種影響會尤為顯著，部分下游企業甚至可能陷入虧損境地。
我國石油石化行業普遍采用上下游一體化經營的模式，在應對價格劇烈波動時可展現出強大韌性——當上游因高油價獲得超額利潤時，集團內部可進行統籌調節，用上游的利潤來補貼下游的損失，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平滑油價波動對整個產業鏈的沖擊。當然，這種內部調節也是有限度的，無法完全抵消所有影響。
證券時報記者：本輪國際能源危機對于我國構建有韌性的能源體系有何啟發？
金之鈞：本輪危機再次給予我們重要啟示，構建有韌性的能源體系關鍵在于堅定不移地立足本土能源資源。
要立足本土的油氣資源，夯實能源安全的“壓艙石”。必須確保石油年產量穩定在2億噸的紅線之上，并持續推進天然氣的增儲上產。我國在油氣勘探開發方面仍有潛力，若組織得當，石油產量也存在上升空間。因此，擴大國內勘探開發力度勢在必行，這是一項必須長期堅持、毫不動搖的工作方針。
要立足本土大力發展清潔能源。風能、太陽能等可再生能源將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預計在“十五五”時期，我國非化石能源消費占比有望提升至30%，并在此后以每年約1個百分點的速度持續增長，逐步降低化石能源的消費占比，這是實現能源結構轉型的必由之路。
要立足本土發展煤制油、煤制氣。為實現2030年前碳達峰目標，煤炭的直接燃燒將受到抑制，但煤炭的清潔利用不會停止。作為重要的化工原料和清潔燃料來源，未來煤制油、煤制氣等技術的應用比例將持續提高。此外，生物質制柴油、航煤等也將作為補充途徑和輔助手段，共同保障國家能源安全，增強能源體系韌性。
總而言之，我國能源安全保障擁有堅實的底線和充分的底氣，我對于國家能源的正常供給與安全運行充滿信心。
我國豐富的頁巖油氣資源開發依賴油價水平
證券時報記者：“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將實施中長期油氣增儲上產戰略行動。我國油氣增儲上產的潛力如何？如何在增儲上產的同時強化油氣自主保障能力？
金之鈞：我對我國油氣資源的前景持樂觀態度，相信致密油氣、頁巖油氣、海洋油氣、深層油氣這四大領域，將保障我國在“十五五”時期乃至更長遠時間的油氣增儲上產。
我國擁有數十億噸儲量的低豐度致密油田，這部分資源在低油價時期因成本問題難以動用。一旦油價上漲，低豐度油田便具備開發價值，可以迅速轉化為實際產量，成為我國應對能源市場變化的重要儲備。
我國頁巖油氣同樣資源豐富，其大規模開發利用也高度依賴于油價水平。“十四五”時期，我國在鄂爾多斯、準噶爾、渤海灣、松遼等多個盆地實現頁巖油的重大突破。預計在短期高油價支撐下，頁巖油和頁巖氣的產量都將實現大幅增長。
在深海、深層油氣領域，中國南海、東海等海域為代表的深海油氣，以及塔里木、四川盆地為代表的深層油氣，油氣勘探開發潛力巨大，毫無疑問是未來油氣增儲上產的重要增長極。
證券時報記者：目前我國油氣勘探開發的技術水平如何？存在哪些堵點？
金之鈞：中國的油氣勘探開發技術水平已躋身全球第一梯隊。對于中高成熟度的頁巖油、頁巖氣以及深海油氣，我國勘探開發的主體技術已基本不存在障礙。例如，由我國自主研發建造的“深海一號”超深水開發平臺，其最大作業水深超1500米，已基本滿足中國海域的油氣開發需求。
盡管主體技術成熟，但個別細分環節仍有待突破。例如，石油鉆井工程領域的旋轉導向系統等關鍵技術的國產化正在攻關中，有望在“十五五”時期取得重大進展。同時，我國深水勘探開發技術也在持續完善，仍有提升空間。
真正的障礙在于開發成本，這是全球油氣行業面臨的共同挑戰。頁巖油氣、超深層與深海油氣等資源，目前僅在高油價環境下才具備開采價值。因此，當前各國技術攻關正聚焦于“降成本”，旨在讓這些資源在低油價時期也具備開采價值，從而保障能源供應的穩定。
證券時報記者：“十五五”規劃綱要要求“推動煤炭和石油消費達峰”，這將如何影響到我國化石能源結構？如何影響石油、煤炭等相關行業發展？
金之鈞：過去一年，我國化石能源占能源消費總量比重首次降到80%以下，預計“十五五”時期該比重將繼續下降，但仍將保持較高消費總量。我認為，只要是漸進式推進煤炭和石油消費達峰而非“一刀切”，就不會對相關行業造成重大影響。
化石能源消費主要分為燃料和原料兩類。在“十五五”時期，煤炭與石油消費將陸續達峰，能源結構也出現調整。
石油消費的未來趨勢是達峰后緩慢下降，需求也將逐漸分化：作為燃料的需求逐步達峰，而作為原料的煉化需求則持續擴大。一方面，石油作為燃料用能的需求達峰是能源轉型的必然結果。當前，我國柴油消費已率先達峰，汽油消費預計在未來幾年內達峰，而經濟社會發展對航空煤油的需求仍將持續增長。另一方面，石油作為原料的屬性未曾改變，乙烯、對二甲苯（PX）等化工產品的生產仍高度依賴石油資源。
煤炭消費的未來趨勢也是逐漸達峰并隨后緩慢下降。與石油不同，煤炭最大的消費領域是發電。著眼于國家整體電力布局，我國仍將在“十五五”時期新建一批煤電機組，作為穩定跨區域大電網的“穩定器”，這部分電源將為電網提供基荷電源支撐。由于火電具備穩定、可控、能為大電網提供關鍵支撐的特性，其電力價值應高于不穩定的風電和太陽能電源。因此，有必要通過市場機制或政策設計，例如設定更高的電價，支持這部分火電持續發展下去。
政策與資本雙向賦能 加速天然氫產業化
證券時報記者：“十五五”規劃綱要將氫能作為未來產業發展重點以及新的經濟增長點。您如何看待我國氫能發展的前景與挑戰？
金之鈞：氫能是未來國家能源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新型電力系統、新型能源體系建設中發揮重要作用。有必要強化氫能產業規劃引領，加大政策支持力度，加強核心技術攻關，大力培育氫能未來產業。
對于我國氫能發展現狀，我的評價是“應用場景走得過快，氫能來源尚未妥善解決”。目前電解水制氫（綠氫）是全球低碳氫產業發展的主要方向，但制氫成本太高，這樣的綠氫目前用不起。終端綠氫平均價格處于20元/千克—35元/千克區間，用氫成本偏高。煤制氫（灰氫）是當前工業水平下最廉價的制氫工藝，但碳排放居高不下，在推動實現“雙碳”目標過程中必然受到限制。
解決氫的來源是當務之急。我認為，天然氫將成為未來各國發展清潔能源的重要方向。天然氫同時具備清潔、廉價等優勢，是氫能發展的最優方向。據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對全球天然氫資源量潛力的測算，全球天然氫資源量高達5.6萬億噸，若按2%的比例實現可開發轉化，其能量相當于現有所有化石能源總量的兩倍，一旦實現商業化開采，將徹底改變全球能源格局。
證券時報記者：目前我國勘探、開發天然氫的進展如何？
金之鈞：我國對天然氫的研究已歷經20余年，在天然氫研究與勘探上已取得一系列突破。我和我的團隊也長期致力于天然氫的理論研究與勘探，力爭發現可以被人類開發利用的天然氫氣田。我對天然氫的探索研究已經堅持了20多年，越做越有信心。
目前我國尚未實現天然氫的產業化。一方面，天然氫在我國不屬于獨立礦種，其勘探開發面臨法律空白；另一方面，天然氫作為前沿開發領域，缺乏企業的關注與資金投入。
許多人對天然氫能否實現大規模成藏依然持懷疑態度。這是因為氫氣分子極小，具有極強的滲透性，甚至能侵入鋼鐵晶格（氫脆現象），目前尚未發現能將其完全封存的巖石。因此，傳統觀點認為氫氣“封不住”，難以形成氣藏。
經過我的團隊近年來研究，我們提出了“動態成藏”理論——只要深處有源源不斷的氫氣供給，即便存在少量的氫氣向上擴散，只要有蓋層起到一定的阻擋作用，氫氣依然可以實現規模化的聚集，甚至形成大型氣藏。
我希望政策與資本雙向賦能，加速天然氫產業化進程。建議政府部門將天然氫列為獨立礦種并頒發探礦權，為合法勘探開發掃清制度障礙；同時期望金融機構與企業加大投資力度，共同推動我國天然氫勘探開發實現關鍵突破。
提高碳價勢在必行
證券時報記者：“十五五”時期是如期實現碳達峰目標的關鍵階段，如何優化市場機制以更好促進節能減排？
金之鈞：第一，“十五五”時期碳價的提高勢在必行。現在碳價在100元/噸左右，預計到2030年，碳價可能提高至300元/噸左右——這是直接影響我國達成碳達峰目標的重要指標。因為實現碳達峰目標需要普及二氧化碳捕集與封存技術，而CCS目前成本價格約300元/噸，唯有提高碳價才能平衡能源安全與碳達峰目標。
第二，要進一步優化能源結構，降低煤炭能源消費占能源消費總量比重，提升電氣化水平與能源效率。
第三，要進一步改造工業流程，淘汰落后產能并推動大規模設備更新。
第四，在能源產業轉型浪潮中，應避免“一刀切”式粗放治理。對于部分高耗能但具備市場潛力的產業環節，可引導其向西部清潔能源富集地區有序轉移，利用當地清潔能源實現零碳生產。
當前，國家考核體系已從傳統的“能耗雙控”轉向“碳排放雙控”，更加注重二氧化碳排放總量與單位GDP碳排放強度。這一轉變，為西部地區依托清潔能源優勢承接產業轉移提供了制度基礎。然而，盡管西部地區新能源裝機規模持續擴大，卻因為外送通道建設滯后，面臨“發得出、送不出”的消納瓶頸。因此，提升西部地區就地消納能力，已成為破解清潔能源發展困局的緊迫任務。正因如此，“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西電西用與西電東送相結合”的戰略導向，并首次將“西電西用”置于優先位置。
證券時報記者：總體來看，隨著碳減排工作的深入推進，未來要如何平衡好碳減排工作、保障能源安全、穩定經濟增長三者的關系？
金之鈞：能源安全、經濟增長與碳減排并非是不可調和的三角，而是一個主次分明、動態平衡的系統：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經濟增長將是核心要務，能源安全必須首先服務于經濟發展，在此基礎上，要堅定不移地走綠色低碳轉型之路。
在明確發展優先級的基礎上，應通過漸進式、系統性的能源革命來處理好三者關系，核心是持續優化能源結構：一方面穩步提升清潔能源在一次能源消費中的比重，另一方面不斷擴大電力在終端能源消費中的占比。
做好“十五五”時期的能源發展工作，應把握好“五個平衡”：化石能源與清潔能源的平衡發展、新能源發電與儲能的平衡發展、集中式發電與分布式發電的平衡發展、骨干電網與微網的平衡發展、油氣安全與電力體系安全的平衡發展。我相信，通過系統謀劃和統籌協調，完全可以在保障能源安全和支撐經濟增長的同時，積極穩妥推進碳減排工作，實現多目標的協同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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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呂久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