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亞太經合組織（APEC）貿易部長會議上發表的《2026年APEC貿易部長會議蘇州聯合聲明》（下稱《蘇州聲明》）是今年APEC中國年達成的首份部長級成果文件，商務部國際司負責人解讀會議系列成果時指出，《蘇州聲明》主要有三方面意義：一是提振區域經貿合作信心，為亞太經濟復蘇提供更強支撐；二是貢獻亞太務實方案，推動完善全球經貿治理體系；三是彰顯城市開放魅力，助力中國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
在全球貿易保護主義加劇的大背景下，這份聲明的含金量如何？聲明中提到一些具體舉措將如何與當前國際經貿領域的高標準規則相銜接？近期，帶著這些問題，證券時報記者專訪了商務部研究院亞洲研究所副所長袁波。
《蘇州聲明》向全球釋放開放共贏的合作信號
證券時報：《蘇州聲明》被商務部解讀為“提振區域經貿合作信心”“發出以合作促共贏的明確信號”；但在會議前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將2026年全球經濟增長預期下調至3.1%，全球貿易保護主義看起來仍在加劇。請問您如何看待這一看似矛盾的局勢？
袁波：IMF下調增長預期、貿易保護主義加劇，與《蘇州聲明》提振合作信心、發出合作促共贏信號并不矛盾。
當前全球增長放緩、地緣沖突與保護主義加劇，貿易投資面臨的不確定性和風險加大，亞太作為全球經濟增長的引擎更需要獲得穩定預期、尋找經濟增長動能，在外部壓力之下，各方尋求開放合作共同應對全球挑戰的意愿更加強烈。
在此背景下，21個APEC經濟體通過達成《蘇州聲明》向全球釋放開放共贏的合作信號，各方積極推進亞太自貿區建設與供應鏈互聯互通，以深化區域一體化對沖外部的風險挑戰，穩定產業鏈供應鏈，將為面臨巨大不確定性的世界注入寶貴的確定性；各方通過加強數字、綠色以及服務業等新興領域的務實合作，促進創新發展，還能為低迷的全球經濟注入新的增長動能，這也正是此次APEC貿易部長會議的重要價值。
證券時報：本次會議達成的“1+1”成果（即一份聲明加一份路線圖），其“含金量”和“確定性”具體體現在哪些層面？
袁波：從含金量來看，此次達成的《APEC創新、有競爭力和韌性的服務業路線圖》（下稱《路線圖》）擘畫了未來10年的發展藍圖，不僅提出八大重點合作領域，還明確將在十二個月內制定實施計劃，將藍圖轉化為施工圖。
目前服務業占APEC經濟總量的三分之二，涉及就業人口眾多，路線圖及未來的實施計劃將為區域內擴大服務業和服務貿易發展提供強大的動力支持，同時也有助于促進就業。
《蘇州聲明》中也有不少具有含金量的共識。在數字經濟方面，各方同意繼續高質量落實《APEC互聯網與數字經濟路線圖》，承諾將繼續合作促進跨境數據流動，推動區域無紙貿易，加強電子提單和電子發票等貿易相關的電子單證跨境互認，這將進一步釋放區域內數字貿易和數字經濟的發展潛能。在供應鏈方面，各方承諾確保貿易繼續流動，關鍵基礎設施繼續支持全球供應鏈的運轉和完整性，這有助于緩解當前供應鏈和能源等基礎設施所面臨的現實困難，促進區域貿易和經濟的穩定發展。
從確定性來看，此次的《蘇州聲明》中各方承諾通過亞太自貿區議程繼續推進區域經濟一體化，維護供應鏈韌性，推動對《供應鏈互聯互通框架行動計劃第三期》的審議；《服務業路線圖》中各經濟體承諾確保服務貿易和投資環境的開放性和可預測性，這些都能夠為動蕩的全球經濟提供難得的確定性。
APEC作為規則孵化器和試驗場作用將進一步發揮
證券時報：《路線圖》作為《蘇州聲明》的附件呈現，您如何評價這份為期10年的新路線圖？與2000年代初期的服務業議程相比，“數字化轉型”和“構建開放、可預期的服務貿易投資制度環境”作為核心支柱，是否意味著APEC正在從傳統的貨物貿易規則制定者，轉向服務業及數字貿易治理的“新試驗場”？它又將如何與CPTPP、DEPA等高標準規則互動？
袁波：今年這份十年期《路線圖》作為《蘇州聲明》重要附件，作為未來十年內指導亞太區域服務業合作的綱領性文件，不僅對APEC區域自身，對全球也具有重要意義。
從APEC區域來看，與十年前《APEC服務業競爭力路線圖（2016—2025）》相比，新的路線圖在主題上增加了創新和韌性，在合作原則、目標及重點領域方面增加了數字化、環境服務、供應鏈、規則標準、中小企業等內容，不僅有助于應對當前APEC區域在數字化轉型、供應鏈穩定、服務貿易邊境后措施以及包容發展等方面面臨的挑戰，也有助于幫助區域內廣大企業和經濟體抓住當前數字、綠色以及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快速發展的機遇期，充分釋放APEC區域服務業和服務貿易合作的潛力。
從全球來看，WTO雖達成了《服務貿易國內規制參考文件》、《促進發展的投資便利化協定》及《電子商務諸邊協定》，但這些協定僅在部分WTO成員中適用，而且在更廣泛的數字、綠色等領域也未形成統一的規則，此次APEC的路線圖將支持WTO有關服務貿易和投資的倡議作為八大支柱之一，體現了APEC成員對多邊體制的倡導和維護，將為WTO在相關領域推動改革提供更好的合作環境，同時路線圖中的合作方向以及后續將制訂的實施計劃，將為全球服務業治理提供亞太實踐范本，助力引領構建開放包容的全球經貿合作體系。
貨物貿易是APEC起步最早合作成果最多的領域，服務貿易的合作相對較晚，但隨著服務業的快速發展及全球化進程加快，跨國合作需求開始釋放。1997年APEC服務業小組（Group on Services, GOS）成立，此后推動就電信設備合格評定達成互認安排，還成立了金融、物流、旅游、能源等專項工作組，推出了APEC商務旅行卡，制定了在服務貿易及投資領域自愿自由化、便利化和促進經濟技術合作選擇菜單，但總體上這一階段的服務業合作以自愿和選擇性為主，沒有制訂明確的目標，僅是奠定了合作的框架。
到2015年以后，以《APEC服務業合作框架》和《APEC服務業競爭力路線圖（2016—2025）》為標志，APEC區域制定了明確的服務業和服務貿易的發展目標，確定了重點的合作領域，這也意味著服務業領域的合作共識日益增加。
今年制訂的新路線圖，如前所述，實現了對上一版路線圖的全面升級，體現了APEC區域主動引領和塑造經貿規則的重要作用。但也需要注意，APEC作為區域經濟合作論壇通常并不是國際經貿規則的直接制訂者，而是更多地在發揮規則和思想孵化器的作用，是規則的引領者和推動者，其通過就經貿領域的規則議題進行溝通交流，通過經濟技術合作幫助發展中經濟體理解和適應新規則，不斷凝聚共識，達成合作文件并鼓勵成員方積極履行，并在后續可能成為雙邊、區域或多邊協定的基礎。
隨著APEC區域內服務業、數字貿易、數字經濟和綠色經濟的快速發展，未來APEC作為規則孵化器和試驗場的作用將進一步發揮。目前，APEC中的許多經濟體同時也是CPTPP和DEPA的成員，CPTPP和DEPA中的部分高標準規則能夠在APEC層面得到認可，這將有助于這些規則在更多國家得到認可，對這些協定提高規則影響力和擴容會起到積極作用；同時，CPTPP和DEPA這些協定也是活協定，APEC中討論的新議題，也有可能成為CPTPP和DEPA升級的方向。
會議共識有望成為RCEP未來升級方向
證券時報：中國既是RCEP的核心成員，也正在積極推進加入DEPA的談判，同時APEC作為更大范圍的區域合作論壇，本次貿易部長會議又提出了數字貿易協同的新框架。您如何評價這幾種不同層級和范圍的多邊數字治理機制之間的定位差異與互補關系？蘇州會議上達成的APEC共識，將如何具體轉化為中國參與RCEP實施和加入DEPA談判的有力抓手？
袁波：RCEP是自由貿易協定，DEPA是數字經濟領域的專項協定，這兩個協定都具備法律約束力，但前者不僅涉及電子商務等數字經濟領域，還涉及貨物貿易、服務貿易、投資以及知識產權、競爭等經貿規則領域，后者則聚焦數字經濟領域，不僅覆蓋電子商務，還涵蓋了RCEP沒有涉及的人工智能等新興領域。
APEC采取自主自愿和協商一致的合作方式。所作決定須經各經濟體一致同意，會議成果文件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但各經濟體在政治上和道義上有責任盡力予以實施，從規則層面來看，APEC通常不直接制訂規則，而是作為規則的孵化器和試驗場發揮引領作用?！短K州聲明》提及的“貿易數字化合作框架”，則是APEC正在討論制訂的一個數字經濟領域的專項成果文件，也同樣不具備法律約束力，但達成后絕大多數經濟體也會根據實際情況積極履行，或將其轉化為對內的法規制度，或是對外的協定中的文本。
這幾個機制或文件之間，有著明顯的差異性，但是彼此之間也有交叉，能夠形成有益的互補和合作，特別是在規則治理層面能夠發揮不同的作用，共同推動打造APEC區域開放包容、穩定暢通的數字貿易發展環境。
前不久在蘇州舉辦的APEC貿易部長會議，達成了很多共識，其中有很多領域與RCEP及DEPA相重疊，中國在推動RCEP高質量實施和加入DEPA談判時也可以積極響應這些共識。
例如，將本次有關數字經濟、供應鏈互聯互通、投資便利化、標準規則合作、知識產權、包容發展等方面的共識，在國內的自貿試驗區、自貿港、服務業擴大開放綜合試點等平臺進行先行先試，能夠為RCEP高質量實施和加入DEPA奠定堅實的國內制度基礎。
此外，當前RCEP與APEC成員有較多重疊，目前RCEP也在推動進行審議和升級，本次會議的共識也有可能成為RCEP未來升級的方向。DEPA的正式成員也均為APEC經濟體，中國推動達成APEC蘇州共識，其中有很多涉及數字經濟領域，充分彰顯了中國在數字經濟領域的開放決心和信心，也有助于擴大與DEPA成員的談判共識，為中國推動加入DEPA發揮積極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