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念有余】
我們的古文明象征——青銅器恰恰是最不實用的,古人竟在追求無用之用的美感,遺憾的是這種對美的追求沒有持續。
余勝良
最近深圳有兩個博物館在展覽青銅器,這些三四千年前器物穿越歷史來到今人面前,帶來了古人的審美偏好。青銅器的無用之用,展示了器物的形態之美。
云紋鼎來自夏代晚期河南二里頭,它處在我國青銅文明萌芽期,器物本身的顏色已不可考,比較灰暗,有裂紋,器物頂部的小耳朵比較粗糙,連接處痕跡很濃,紋路不規整,圖形簡單,但是可以看到鑄造者曾努力用云朵圖案進行裝飾。
鑲嵌綠松石獸面紋牌飾也來自夏代晚期,綠松石顏色很漂亮,拼接在一起可以形成新圖案。我數年前在二里頭參觀偶遇挖掘現場,考古專家表示附近沒有綠松石產地,這里的綠松石來自湖北十堰。由此可見制作者的心思,為了漂亮一定比較了很多原料,最終選擇了相對二里頭文明遺址偏遠位置的礦產。
到了商代,青銅器制作工藝成熟,創作者開始添加自己的想法。商代晚期的卣,提手做成繩子一樣的扭曲的紋路,將金屬做成繩子狀,可能是當時有這樣造型的器物在使用,鑄造者認為這樣漂亮,沒有紋路,制作起來更簡單。在提手和器物連接處有兩個青蛙造型,腿部肌肉線條流暢明顯,形態逼真,展示出肌肉感,身上有斑點狀紋路,在此后的藝術品中這種塑造能力好像消失了。
我們習慣了奢侈品乳釘造型,認為這些造型是奢侈品特有,在青銅器中這種造型早就開始了,二里頭發現的乳釘紋爵有“中國第一爵”之稱,距今3500年左右,乳釘紋爵器身上有五顆乳釘組成的連珠形乳釘紋飾。上海博物館拿來展覽的多個青銅器有乳釘紋造型,多數是排列成方針,還有乳釘紋造型繁復,在乳突上還有造型,有些乳釘造型很奇特,凸起鋒利。乳釘的作用很簡單,就是裝飾。
鳳鳥紋卣給人異常華麗之感,顏色淡白,普通青銅器主要是器身上有一些花紋,鳳鳥紋卣有許多凸起的地方,青銅器上四處飛檐,拼接的地方也被小心遮蓋做了處理。貝紋杯高挑瘦長,還有鑲嵌幾何紋方壺、豕卣等都讓人感受到器物之美。
相比之下,鼎的造型比較固定,外面多是獸面紋,有凸起像獸的眼睛,四平八穩缺少看點,當然如果足夠大,還是會給人震撼。人們看到青銅器,首先看到的是他們造型,器物整體形狀,表面紋路都是吸睛之處。
盡管我們在參觀時會有疑問,這個鼎是做什么用的,但很少有人會因為他們的用途而評價其藝術價值。實際上這些青銅器鑄造出來,就是為了紀念某個事情、紀念某個人,做展示之用,在某些青銅器器身上會找到一些文字,言簡意賅,這些金文成為破解甲骨文的鑰匙。或許3000年前也有家用的青銅器,但從重量以及當時青銅器的產量來推測,當時家用的青銅器應該非常之少;而且青銅器清洗也很困難,同時期一定會有更加輕便的器物。因為產量少,青銅器在古時成為貴族顯示禮儀差別和地位的象征。比如分封制下,貴族們可以享用的青銅編鐘數量、鼎的重量都有規定。
青銅器鑄造本身就很困難,工匠們必定竭盡全力,他們要在一件器物上盡可能展示才華。我們可以看到陶器時代的紋路被繼承下來,陶器的三足造型也有使用,青銅又有很多創新,這些創新很多都消失不見,以至于我們這些后人看到后會驚訝。
普通人長久為肚皮忙碌,講究實用主義,萬物都要講究用途,要么能吃要么能用,能幫我們生存下去,如果只能看只能把玩,那就是奢侈浪費,會導致玩物喪志。豈不知我們的古文明象征——青銅器恰恰是最不實用的,古人竟在追求無用之用的美感,遺憾的是這種對美的追求沒有持續。等我們稍微富裕一點有了審美需求,知道器物之美身心愉悅的妙處,還要從頭開始再補充對美的感知能力。
(作者系證券時報記者)
本報專欄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