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1日，韓國股市直線拉升，一度觸發熔斷，此后繼續上漲。截至發稿，韓國綜指一度大漲超過8%，其中SK海力士漲超11%，三星電子漲超7%。

本輪韓國股市行情中，最令人注目的無疑是這兩大存儲巨頭。當SK海力士、三星電子分別在2026年第一季度交出凈利潤40.35萬億韓元（約合人民幣1848億元）、47.1萬億韓元（約合2167億元人民幣）的成績單時，整個半導體行業都為之震撼。

然而，當投資者在為他們 “印鈔機”般的賺錢能力驚嘆時，或許忘記了就在三年前，它們還深陷內卷與虧損的泥潭。

2023年，SK海力士單年度巨虧9.1萬億韓元，一度創下韓企年度虧損紀錄；三星電子凈利潤也創下2011年以來的最差水平。業績驟降的核心原因是，行業高景氣時大幅擴產導致產能過剩，由此引發“內卷”式競爭。

2020年，疫情催生的遠程辦公需求讓消費電子需求井噴，電腦、平板、智能手機等產品需求大幅增長，存儲芯片供不應求，三星和SK海力士與全球同行一樣，開啟了激進的擴產周期。而當2022年消費電子需求斷崖式下跌時，存儲芯片價格也隨之大跌，周期下行，存儲芯片陷入產能過剩危機。

面對存儲芯片價格持續下跌，韓國政府下場調控。同時，三星電子大幅削減存儲芯片產量，SK海力士將資本支出減少了30%以上。企業的果斷調整，讓行業庫存從2022年底的11周~13周高位水平，逐步回落至健康水平，為2024年的價格反彈奠定了基礎。

全球存儲行業歷經多輪周期，但只這一次的AI浪潮讓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爆發出驚人的賺錢能力。除了周期底部的產能調控能力，長期專注技術創新，錨定產品升級的戰略定力和遠見，才是它們抓住AI算力爆發歷史機遇的根本原因。

當前，中國多個行業也處于“反內卷”階段，比較典型的是光伏產業，2024年底進入下行周期以來，同樣面臨著產能過剩、價格戰激烈的困境。其原因是，過去幾年，行業在"雙碳"目標驅動下快速擴張，產能增速遠超需求增速，導致全產業鏈陷入普遍性虧損。

筆者統計，2026年一季度，光伏主產業鏈在上游價格下跌、終端需求低迷的雙重壓力下持續虧損，22家企業合計實現營收958.56億元，同比下降逾11%；歸母凈利潤合計虧損105.54億元，扣非后歸母凈利潤虧損131.72億元。通威股份（600438.SH）、隆基綠能（601012.SH）、TCL中環（002129.SZ）等龍頭企業已經連續10個季度凈虧損。

光伏行業“反內卷”已經持續一年多，當前成效初現，一季度光伏制造商凈利潤虧損同比有所收窄，但普遍虧損的現實也反映了“反內卷”進程的復雜性。

那么，中國光伏乃至更多周期性行業，能從韓國存儲雙雄身上學到什么？

首先，成熟的周期管理能力。在2023年的行業危機中，兩家企業沒有陷入"死扛產能、等待對手出局"的傳統內卷思維，而是在政府協調下果斷采取了集體減產策略，用最短的時間讓行業供需回歸平衡。

反觀中國光伏行業，過去幾年的擴產潮呈現出明顯的“羊群效應”。在周期上行階段，幾乎所有企業都在瘋狂擴產，龍頭企業為了鞏固市場地位擴產，二線企業為了追趕龍頭擴產，甚至跨界企業也紛紛涌入。這種非理性的擴產行為導致行業產能在短短幾年內增長了數倍，遠遠超過了全球市場的需求增速。而當周期下行時，大多數企業又不愿意主動減產，而是通過降價促銷的方式維持市場份額，最終導致全行業陷入"越賣越虧"的泥潭。

其次，是技術創新的專注度。技術創新不是周期性投入，而是生存的底線。三星和SK海力士能夠在AI浪潮中一飛沖天的主要原因，是它們在最艱難時刻依然堅持技術投入，2023年最困難時三星電子仍然逆勢加碼先進制程研發。

而中國光伏行業普遍存在"重擴產、輕研發"的問題，創新機制上也往往存在"順周期依賴"。在周期上行階段，企業把大部分資金都用于擴產，創新意愿雖然相對更強，但多為現有技術的小幅改良。到周期下行階段，企業為了節省成本，首先削減的就是研發預算。這種短視的經營策略導致中國光伏產業雖然在規模上占據了全球主導地位，但在核心技術上仍然存在不少短板。

在科技技術創新的長跑中，技術本身往往不是最大的障礙，真正的挑戰是企業家能否在質疑聲中堅守初心，在短期利益與長期價值之間做出艱難抉擇。這種魄力，是中國產業升級中最需要的珍貴品質。

十多年前，HBM還無人問津時，SK海力士就早早確立了這項產品的研發方向，并給予技術團隊長期投入的決策權。即使在2022年存儲芯片周期底部，SK海力士仍頂住壓力，保留HBM產品線，才有了如今占據全球50%以上產能的格局。

光伏企業應該認識到，真正的技術創新需要“逆周期布局”，在行業低谷期加大基礎研究投入，在景氣期聚焦技術應用轉化。當行業不景氣時，市場競爭從規模競爭轉向技術競爭，那些在技術上取得突破的企業，將在行業復蘇時獲得更大的市場份額和更高的利潤水平。

最后，差異化競爭和戰略聚焦。三星電子與SK海力士同處存儲賽道，卻走出不同路徑，核心在于精準的戰略定位。三星電子的優勢是全產業鏈，在DRAM、NAND、HBM三大領域同步突破；SK海力士則聚焦HBM這一高端細分市場，以MR-MUF工藝差異化取勝。

而中國光伏行業，從硅料到組件各環節，企業產品同質化率較高。比如，當N型電池成為共識時，所有企業對TOPCon技術產品一擁而上，導致P型電池尚未完全出清，N型TOPCon產能又已經過剩。

中國光伏企業可以借鑒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的經驗，根據自身的資源稟賦和技術優勢，制定差異化的發展戰略。龍頭企業發揮全產業鏈優勢，通過規模效應和技術創新降低成本，提高市場競爭力；中小企業聚焦某個細分領域，做精做專，形成自己的核心競爭力。

韓國芯片企業給我們的真正啟示或許是：周期性行業的終極競爭，不是產能與價格的競爭，而是戰略定力與技術遠見的競爭。中國光伏產業已經占據了全球70%以上的市場份額，建立了完備的產業鏈體系。只有當中國光伏企業學會在低谷期為明天投資，才能真正走出"內卷-虧損-再內卷"的循環，實現從"光伏大國"到"光伏強國"的質變。

（作者系第一財經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