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首批國家級零碳園區建設工作啟動,52個園區入選,覆蓋全國31個省(區、市)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各地推進的總體節奏如何?
多位業內人士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52個園區推進節奏與園區性質、資源稟賦、建設條件、投資環境等多個因素相關。從公開信息來看,自2025年國家發展改革委等多部門發布首批國家級零碳園區建設名單以來,各地推進節奏呈現“政策熱、落地分化”的格局。政策端已形成強信號,浙江、江蘇、廣東等地已發布了零碳園區建設標準或導則,政策傳導鏈條基本打通。
放眼全國,零碳園區賽道正在釋放巨大的投資潛力。近日,《大同經濟技術開發區零碳園區專項規劃(2026—2030年)》(以下簡稱《專項規劃》)落地。該園區重點項目投資預計達169.04億元,預測未來單位綜合能源消費碳排放強度可降為0.007噸二氧化碳/噸標準煤。業內人士表示,按照國家相關建設通知要求,國家級零碳園區要以2025年為基準年,確定零碳園區建設期,圍繞指標體系提出建設目標,明確建設路線圖、時間表以及不同階段建設重點等。持續落地的項目將進一步打開綠色產業與資本市場的合作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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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位能耗碳排放預測降至0.01以下
單位能耗碳排放(即園區內每消費一噸標準煤的各類能源所產生的二氧化碳量)是衡量園區的“零碳”水平的核心指標。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查閱《專項規劃》發現,大同經開區圍繞能源、產業、碳排、資源等關鍵維度,構建零碳園區發展目標體系。約束性指標方面,園區單位能耗碳排放≤0.3噸二氧化碳/噸標準煤。《專項規劃》明確提到,園區碳排放主要來源于天然氣碳排放,園區電力供應采用“綠電直供+綠電綠證交易”的方式。單位綜合能源消費碳排放強度可降為0.007噸二氧化碳/噸標準煤,滿足國家級零碳園區核心指標要求。
“《專項規劃》作為我們建設零碳園區的文件,明確了近期與遠期的階段性目標。”就《專項規劃》相關情況,大同經開區相關負責人在回應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時表示。其中,單位綜合能源消費碳排放強度降至0.007噸二氧化碳/噸標準煤是遠期努力的方向。這一目標的實現需要結合園區實際建設進展、能源結構優化及技術應用情況動態推進,目前園區正按規劃路徑穩步實施,并將根據實際情況持續評估和調整,力爭達成要求。
國家級經濟開發區綠色發展聯盟秘書處主任宋雨燕表示,《專項規劃》在方法論上是嚴謹的,但在可行性層面存在若干需要正視的現實約束。例如,天然氣排放雖小,但屬于“硬排放”,缺乏清零路徑,《專項規劃》中園區碳排放8428.52噸二氧化碳全部來自天然氣。天然氣主要用于工藝加熱、應急發電和調峰保障。這部分排放目前缺乏經濟可行的歸零手段。雖然8428.52噸二氧化碳的絕對量很小,單位強度也遠低于標準,但從“零碳”的字面意義上講,這部分排放最終仍需通過碳抵消(如購買碳匯)來實現名義上的“凈零”,而這將產生持續的費用支出。
類似的難題并非大同獨有。放眼全國,當前園區的碳排放強度基數與零碳目標之間存在落差。宋雨燕表示,當前全國園區單位能耗碳排放平均水平約2.1噸二氧化碳/噸標準煤,零碳園區的達標要求相當于將碳排放強度壓降到全國平均水平的約1/10,挑戰極大。由于第一批52個園區的完整碳排放數據尚未全部公開,根據現有的部分資料初步研究,大部分園區目前的能源結構仍以煤電為主,若要降至≤0.2噸二氧化碳/噸標準煤,必須實現極高比例的清潔能源替代,這在短期內難以完全實現。
大同經開區電力消費占比超99%
電力作為園區能耗的主體,其供應模式轉型是園區提升“零碳”水平的重要方式之一。
根據《專項規劃》,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了解到,大同經開區園區能源消費以電力和天然氣為主,其中電力消費占比高達99.57%。文件提到,電力作為主要能源且占比突出,為園區推進零碳化轉型提供了有利條件——通過綠電替代傳統電力,碳排放可顯著降低。以能源結構清潔低碳化作為零碳園區的首要突破口,重點構建“本地綠電直供為主、外部綠電協同為輔、源網荷儲智慧聯動”的能源供應格局。核心任務是規模化開發風光資源,創新電網支撐模式,并推進終端用能全面電氣化。
并非所有園區都像大同這樣具備高比例電力消費的基礎,52個園區推進綠電轉型的起點與難點各不相同。
北京中創碳投科技有限公司首席雙碳官孟兵站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各園區類型雖有差異,但存在一個顯著共同點:電力能耗在園區總能耗中占據絕大部分比重。零碳園區要實現零碳,核心在于電力。具體而言,將傳統的電網使用方式轉變為“綠電直連+綠電交易”模式。但需注意,綠電交易的比例存在上限約束。對于那些尚未購買綠電或綠證的園區而言,由于缺乏內在動力,推動這一轉型將面臨較大困難。
世界資源研究所(WRI)北京代表處能源項目副研究員張連慧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對于電力脫碳來說,達到50%以上綠電直供要求是園區普遍需要應對的挑戰之一。綠電直連是實現綠電直供的方式之一,2026年5月剛剛出臺的綠電直連一對多政策,打破了只能向單個用戶供應綠電的限制,利好零碳園區的建設,但現有的價格機制對于大部分負荷率相對較低的普通企業來說,成本是明顯增加的。
進一步看,缺乏動力的背后是綠電直供能力與本地資源稟賦之間深度綁定。孟兵站表示,許多園區缺乏通過交易方式采購綠電或綠證的動力。對于這類園區而言,必須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即通過綠電直供的方式,實現園區電力消耗的90%甚至100%全覆蓋。然而,綠電的覆蓋能力與不同園區的本地資源稟賦密切相關。能否實現綠電直供、覆蓋比例高低,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園區所在地的風、光等可再生能源資源條件。因此,當前面臨的主要挑戰并非全部來自技術或政策層面,也與園區本地的資源基礎有關。
資源稟賦的空間分布并不均衡,引出零碳園區推進過程中更深層次的結構性矛盾。
“當前零碳園區推進面臨的首要挑戰,在于綠電資源與用電負荷之間的空間錯配。”孟兵站介紹,西部地區風光資源豐富,但本地用電負荷相對較低;而負荷需求集中的東南沿海地區,資源條件則相對不足。尤其像北京經開區等位于城市周邊的園區,用電及用地成本較高,屋頂等開發資源緊張,綠電開發空間較為受限。另一個關鍵矛盾在于新能源本身的波動性與負荷端對24小時穩定供電的需求。若要實現90%甚至全覆蓋,必須配套較高比例的儲能設施。然而,當前儲能成本依然較高,尤其在北京等地區,對儲能安全性的要求更為嚴格,進一步推高了系統成本。總體來看,零碳園區的核心挑戰在于如何實現源網荷儲的經濟性落地,使其能夠與地方資源條件有效匹配,并探索出更為經濟的實施路徑。在此過程中,如何吸引社會資本參與投資,同樣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課題。
建設出現明顯分化
當前,各地省市級配套政策密集出臺。不過,宋雨燕表示,地方層面出現明顯分化。首批52個園區中,部分園區已啟動專項規劃編制或修編工作,但也有不少園區仍處于觀望狀態。差異主要源于地方財政能力不一,零碳園區建設投資規模大,中西部地區園區籌資壓力較大。此外,園區產業基礎差異大,有些園區本身能源結構以電力為主、綠電獲取便利,推進阻力小,而一些高耗能產業園區轉型難度顯著更大。
張連慧表示,對于52個園區而言,真正決定能否達到“單位能耗碳排放≤0.2/0.3噸二氧化碳/噸標準煤”的關鍵,是能否完成整個園區能源系統和產業系統的深度低碳轉型。而系統性轉型涉及地方政府、園區管委會、園區內企業、投資方等多個利益相關方之間的共同協作。其中,轉型成本分擔和利益分配,是所有零碳園區建設利益相關方最關心的問題之一。
在投資規模方面,結合大同《專項規劃》來看,項目庫分為多類重點項目,預計投資169.04億元。不過,零碳園區的效益可以體現為直接的財務節約、可量化的環境價值以及潛在的綠色溢價。例如,大同經開區零碳園區年電費節約1.56億元。園區年碳排放量可從310.43萬噸二氧化碳降至0.84萬噸二氧化碳,年減排量達309.59萬噸二氧化碳。
零碳園區建設投資的重點項目由哪幾個部分組成?宋雨燕介紹,包括綠色產業、新能源+儲能、節能降碳技改、基礎設施、CCUS等。不同項目的投資回收期不同,產業類的項目6—8年,新能源項目9—12年,技改的項目一般回收期短一些,為3—5年,基礎設施和CCUS在全生命周期內可能都無法收回投資。不過,園區建設要算大賬,提升綠色營商環境,更好地招商引資,為區域發展提供更多的碳排放空間。宋雨燕認為,零碳園區建設投資規模大、期限長、收益穩定,適合多元化投融資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