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關乎公眾利益，獨立性是審計的根基。根據規定，國有企業（含國有控股上市公司）連續聘用同一會計師事務所的時間不得超過8年，確有需要的，可按規定延長至不超過10年，之后須開展輪換。對于非國有上市公司，相關規定未作強制。
證券時報記者梳理統計發現，A股市場超千家上市公司聘任同一會計師事務所連續審計超過10年，部分服務周期長達二三十年。
圖片來源：AI生成
上市公司與審計機構長期合作有一定的現實合理性，但“熟悉的地方無風景”，尤其是關系固化、利益捆綁之下，審計獨立性是否會被稀釋？上市公司與審計機構的合作應該如何確定合理期限？
逾千家公司十年未換審計機構
從現行規則來看，2023年，財政部、國資委和證監會三部門出臺審計輪換新規，針對國有企業設置10年最高任期的強制輪換要求，民營上市公司暫無此類約束。行業層面，目前簽字注冊會計師執行5年強制輪崗制度，未要求會計師事務所整體輪換。
制度層面的差異，直觀體現在A股市場的審計合作格局中。據證券時報記者統計，截至2025年年報審計工作全面收官，A股共有超過1200家上市公司接受單一會計師事務所連續審計超過10年，占全市場上市公司總數的22%。其中，184家上市公司的審計機構任期突破20年；部分企業的審計履職年限超過30年。
結合2025年年報整體審計結果來看，A股共有211家上市公司被出具非標審計意見，其中，連續十年以上未更換審計機構的上市公司中，有31家被出具非標意見。
不少因財務造假遭到監管重罰的上市公司，存在長期獨家綁定同一家審計機構的情況。康美藥業、退市中國恒大、退市ST旭電等財務造假典型案例，在企業風險全面暴露之前，均聘用單一會計師事務所10年以上，而審計方并未充分識別、警示潛藏的財務隱患。
部分上市公司遭遇監管處罰后，仍繼續沿用原審計機構。以ST人福為例，該公司2024年遭證監會立案，2025年落地行政處罰，但同期年報審計依舊委托原會計師事務所，雙方合作時長已超過20年；ST寧科、思創智聯等企業也出現了同類情形。
為何不少上市公司傾向于長期與同一家審計機構合作？某頭部會計師事務所合伙人坦言，一方面，企業對審計機構依賴性強，減值計提、收入確認等關鍵會計處理高度依賴審計判斷，換所易出現判斷差異，增加溝通成本；另一方面，首次承接審計業務需核查期初數據，摸排內控與業務，往往會導致審計工作量和時間成本大幅增加。同時，資本市場已形成固有風險判斷邏輯，普遍將頻繁換所、大所轉小所視作財務風險預警信號，可能觸發監管問詢。因而，多數企業非必要不會輕易換所。
超長審計任期易滋生風險
規范審計是資本市場風險防控的關鍵一環。看似穩定、高效的長期合作模式，暗藏深層次結構性弊端。多位業內人士認為，超長期綁定的合作關系，可能逐步削弱審計的獨立性與約束力。
首先，獨立性是審計執業的根基。榮晟IPO顧問王立慧指出，會計師事務所長年持續服務一家上市公司，合作紐帶與利益關聯帶來的干擾會持續放大。長期相處形成的“熟人關系”，可能影響審計人員的職業懷疑，使其難以客觀審慎甄別財務隱患，削弱其獨立判斷。
“針對審計客戶依賴、長期合作綁定的情形，監管層面明確要求審計機構落實全套合規管控程序，以此對沖長期合作帶來的執業風險。但在實操中，相關合規流程有可能流于形式、敷衍執行。”東合創投風控總監曹尚銀說。
其次，長期合作也會抬升雙方串通舞弊、財務造假的風險。
據西南政法大學審計與法治研究中心執行主任胡耘通分析，多年深度協作易讓事務所產生固化路徑依賴，采信往期審計結論，審計程序執行松懈、執業準則落實不到位，也為上市公司舞弊創造了空間。
南京師范大學泰州學院商學院特聘教授胡上剛也指出，不少審計機構出現執業偏差，問題并非出在審計技術層面，而是源于“關系經濟”。雙方形成“互不翻臉”的博弈慣性，不愿打破長期合作格局，即便出現財務違規也相互包容，造成審計監督制衡功能失效。
最后，出事續聘原有會計師事務所，不利于存量違規問題徹底整改。
“出事后，上市公司可能通過‘改頭換面’的方式將原有違規問題合理化，使得財務整改僅停留在表面。”知名財稅審專家劉志耕說。
審計任期應有合理輪換
審計任期引發的行業矛盾日漸凸顯：審計機構與企業長期合作容易形成利益綁定，影響審計獨立性；而簡單地“一換了之”，又會造成財報數據口徑波動、企業合規成本上漲。
針對當前行業痛點，多位業內人士結合市場實操情況，提出分層優化方案，平衡審計獨立性與資本市場信息披露穩定性。
一是統一全市場監管標準，推行彈性輪換周期。
王立慧建議，有序統一所有上市公司基準輪換年限，逐漸實現A股市場審計監管標準一體化。為避免“一刀切”引發的集中換所沖擊，可設置彈性輪換窗口期。上市公司可結合自身業務復雜程度、經營發展情況和財報披露穩定性需求，在合規區間內自主擇機完成會計師事務所輪換。
二是細化“CPA分層輪崗+事務所適度輪換”。
劉志耕表示，應嚴格落實關鍵審計合伙人輪崗規則，輪崗后嚴格執行冷卻期要求。對于與企業連續合作滿10年的會計師事務所，不是簡單強制更換審計機構，而是通過多重手段強化獨立性，比如全面輪換項目核心審計團隊，由事務所內部獨立團隊開展二次質量復核，并出具專項獨立性核查報告等。
三是約束無序換所行為，整治行業惡性競爭亂象。
“不管輪換會計師事務所，還是輪換注冊會計師，均會造成合規成本上升問題。在一定程度上，新所或者新簽字會計師團隊均會投入更多的精力開展審計工作，以確保審計質量。當然，審計質量的提升，不能僅僅依賴于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工作。”胡耘通說。
審計輪換也不宜過頻。某頭部會計師事務所合伙人對此作出提醒，無序換所會反噬審計質量。部分上市公司手握隨意換所的主動權，借機壓低審計服務價格；如果上市公司不可隨意更換會計師，會計師反而能保障審計獨立性。
長期服務滋生的人情捆綁、監督軟化、話語權失衡等問題，如何通過精細化規則化解現存弊病，仍有待行業與監管層共同探尋。
校對：蘇煥文
